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不相信眼泪

来源:网络整理 作者:佚名

    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,林场一个叫火子坑的塘边,一个老人一边歪在塘坝上晒太阳,一边向一群旅游至此的后生讲故事。塘里养着罕见的鱼,老人是鱼塘的承包人,他就住在坝上的草棚子里。坝上不远的荒山上,有一座孤坟,里面埋着一个跟老人同龄的亡人。
    后生们听说养鱼的孤寡老人是个在山里呆了几十年的知青,那坟里埋的,也是一个知青,就缠着老人讲讲这是咋回事。
    老人对后生们说:"那土里埋的人,跟我当年是一对冤家。今天,两人隔着一堆土,却朝夕相伴了。"又满脸沧桑地摸着一个十八九岁模样的后生的头,叹气道:"当年,我们下乡时,就像你这么大……"
    那年冬天,知青在山坳里挖泥粪。这天要挖的塘,是林场最深的塘,叫火子坑,有近五十米深。泥粪知道不,就是塘底的臭泥,当时没化肥,挖出的臭泥当肥料,倒在麦地里,烘小麦过冬。
    这天,知青们干得格外卖劲。为啥呢?据可靠消息,县知青办下来一个招工返城名额,单位啊,香喷喷的,进县供销社工作。当时物资供应紧张,好多日常用品买不到,凭票供应,在供销社工作,被人求着敬着,是人人做梦都想的好工作。
    林场当时有七个知青,五个男的,两个女的。这七人中,有两个老知青,一个叫林子军,一个叫金中华。都是下乡好几年了,一直没找到返城工作的机会。这次,他们俩人中,有一个肯定是要走的。
    冬天挖泥粪,是一年中最苦的活,也是最考验知青表现的时候。
    在塘底切泥的清瘦小伙子,就是林子军。小伙子啊,是知青中最聪明,文化水平最高的。当时都不兴读书,咋说他文化水平高呢?他自学啊,人家一箱子衣服,他一箱子书。下雨天,大伙闲得无聊,都玩扑克打争上游呢,他躲在蚊帐里争上游。大伙也不爱跟他玩,说这人假。为啥说他假呢?他平日里老爱装病,碰上苦活,他十有八九就病了。也的确有病,肺有点问题,只是他经常病得有些夸张,赤条条用热水将身子淋了,也不用毛巾擦,钻被窝里一哼哼,就说出虚汗了。肺病发了,不就爱出汗啊,林场的头儿就信了。这么个人,却讨头儿喜欢。小伙子嘴乖啊,见到林场的头儿,嘴就像抹了蜜似的,男头儿叫人家"大叔",女头儿叫人家"大婶",不叫职务。全林场的职工,就他这么叫人家来着。别人听着别扭,头儿不别扭,听习惯了,就真对他另眼相看,像关照自家侄儿似的。遇上苦活,留他跟几个女知青在林场场部混。
    这天,他又很假,挖泥粪了,肺病壳子咋能下水呢?他主动请战,在他"大叔大婶"面前将排骨胸拍得山响,说:"轻病不下火线,我要求到大风大浪中锻炼自己。"到了火子坑,二话不说,跑到又冷又臭的塘底切泥,将一摊烂泥,用铁锹切得像豆腐块,方方正正,放筐里像艺术品。
    往坝上挑泥的,是金中华。跟林子军相比,在火子坑他更像一面战旗。无论春夏秋冬,下地干重活必打赤膊,腰中系条皮带,小肚子坚硬如铁,身上的疙瘩肉块块生威。挑泥筐上坝,又陡又滑,尽管脚下垫了稻草,百多斤上肩,也止不住滑。前行中,不时有人摔倒,滑下塘去,扔下的泥筐,使道上更滑。别人挑两块泥粪,走路都像扭秧歌似的。他挑四块,从塘底往上爬,凝神聚气,下脚如钉。一口气上坝,喘口气,赤膊通红,身上的疙瘩肉欢快地跳动,骨头架子"啪啪"作响。
    林子军和金中华两人在挖泥大战中,暗暗较上劲了,两人的表现,都是有目共睹的。
    黄昏时,要收工了。金中华将最后一担泥粪担到麦地时,筐里一块泥忽然动了起来了。他诧异地将那块泥倒出筐,你猜他看见啥啦?一条鱼,一条约两斤重的活蹦乱跳的鲤鱼,从泥里一下子蹦出来。
    火子坑干塘时,捉到过一些鱼,全都上交给了林场。当时,一切归公,野鱼也不例外。金中华瞅着鲤鱼,正打算捉了交给林场时,地里闪出一个姑娘,飞快地用铁锹将这条鱼埋在了麦地里。
    这姑娘是谁呢?是林场的农家妹子,叫英儿。这姑娘生得好啊,除了比女知青面黑,穿得土气些,身条和水色,让人瞧一眼,眼珠子就挪不开。这个漂亮姑娘当时深爱着金中华,每到雨天闲下来时,英儿就有事没事往林场知青屋跑。身子坐在女知青屋里,魂却在对门男知青那边。一双凤眼,不停地往门口瞧,只要金中华出来,她马上满脸含笑从女知青屋里出来,没事找事跟金中华搭腔。金中华呢,根本没把这乡下丫头放眼里,总是高傲地一甩头,爱理不理的。两人的关系,成了剃头佬的挑子,一头热。
    当时,金中华要返城的呼声很高,英子眼看心爱的人要从自己梦中消失,绝望中,突然发生的一件事,让俩人的关系发生了转机。
    那天夜里,林场放电影了,新片《车轮滚滚》,战争片,讲淮海战役的。知青们都过年似地,早早洗过澡,到林场会议室抢位子去了。英儿一直躲在会议室门边的林子里,看能不能找机会跟金中华说句话。电影开演好一会,独不见金中华露脸儿。她也没心事看电影了,跑到林场知青屋。从窗户往里一瞧,金中华果然一个人在屋里。她喜出望外,一冲动,就撞进门去了。
    眼前的情景,将她惊呆了。
    金中华站在脸盆旁边,正用一条毛巾在擦嘴,那嘴上,血糊糊的。英儿突然撞进门,吓了他一跳,用毛巾将嘴捂得更紧。英儿是个乖巧姑娘,她刚开始以为金中华牙脱了,四周瞧了瞧,没牙,却在地上发现一摊喷射状的血斑。
    "你吐血啦?"英子惊得魂飞魄散。在她心中,小伙子是高山,是铁塔,是一个打不倒压不垮的硬汉啊,不只是她,林场所有人对金中华都是这么看的,咋会吐血呢。
    金中华默默地清理干净地上和嘴上的血迹,然后冷冷地对英子说:"记着,你如果将这事说出去,我一辈子都不会原谅你!"一个男人最脆弱的一面被一个姑娘看到,他当时的感觉啊,只恨地上没缝可钻。
    英儿被金中华骇人的表情吓住了,也像看见了不该看见的丑事似的,不停地点头。好半天,她才醒过神来。对金中华说:"你不让我说可以,但我有个条件。"
    金中华有些愤怒,马上又软下来了:"你说。"
    "从今天开始,别再对我那么凶。让我疼你,爱你。"说着,英儿上前紧紧搂住了他……
    这天,英子当着金中华的面,将鱼埋在麦地时,金中华就知道她要干啥了,心想,也就一条漏网之鱼,没啥大不了的,埋了就埋了吧。
    晚上,英子偷偷将鱼从麦地里刨出来,回家做了一锅鲜美的鱼汤,用一只饭筒装了,捂在怀里送到林场。她在知青屋的窗子前一晃,金中华就明白是啥事了。两人钻进林子,打开了饭筒。金中华迫不及待尝了一口,那个鲜啊,口水吊了尺把长。正打算开怀大吃,觉得自己一人独吃太不仗义,得喊几个兄弟姐妹一块来吃。都怪可怜的,快半年没沾腥了。特别是那个林子军,身上除了骨头还是骨头。
    不一会儿,金中华就将鱼端回了知青屋,将对门两个女知青喊过来,七个人一个不少,关起门吃鱼。林子军问清鱼的来历,尽管瞪着香喷喷的鱼两眼发绿,却一口没尝。大伙知道他假,也不理他,只管吃鱼。正吃得美,林子军唤来了林场的头儿,后面还跟着两个民兵……
    春节前,返城名额最后敲定。林场每次有喜事,都用红纸写了光荣榜,贴在场部门口。那天下了一场大雪,场部门口的红榜,在雪的映衬下,显得格外红,格外喜庆。但没有一个知青去关注这件事。心里都像吃了萤火虫一样明白,是林子军返城进香喷喷的单位。大伙一致看好的金中华,再一次成为老知青。
    金中华在寒冷的知青屋闷头睡了两天两夜,起来后,啥也没说,扯着惊慌失措的英子,来到场长办公室。
    "给我们开结婚证明吧,我金中华决定扎根农村一辈子。"
    这年,林场双喜临门。一边敲锣打鼓送林子军光荣参加工作,一边为扎根农村的典型金中华举行婚礼。两份汇报材料送到县里,林场被评为当年度知识青年再教育先进单位。
    林子军走后不久,迎来了全国知青大返城。林场老的新的知青,都皆大欢喜地离开了林场,返城跟亲人团聚。金中华又没走成,他不是不想走,而是走不了啦。咋啦?他当父亲了,是一个满月的女婴的父亲。英儿一手搂着女儿,一手抱着丈夫说:"你个没良心的,如果丢下我们母女,我立马就跳火子坑。"
    当时啊,城乡隔着一道深沟呢,一家人分开意味着啥?英子看得透。
    金中华左瞧一下咧着嘴笑的爱女,右瞧一下哀哀可怜的妻子,一咬牙,不回城了。从此,林场就是自己的家。
    时间过得快啊,转眼,到了改革开放。先是林场撤了,大伙都回家种自己的责任田去了。金中华从林场搬到了英子的村里,完完全全成了一个农民。就在金中华又像当年那样赤膊上阵在责任田刨生活时,人生摧毁性的打击再次降临,他的家散了。一世情缘,挡不住物欲横流。英子带着女儿,跟一个走南闯北的猪贩子跑了。
    那天,猪贩子骑着一辆鲜红的"幸福"摩托,很幸福地当着金中华的面,接走了英子母女。英子搂着猪贩子的腰,头也没回。可怜的女儿,一直伸着手喊"爹爹",那声音划破长空,也划破了金中华的心。
    金中华想不通啊,妻子咋就像搞地下工作似的,突然就变心了呢?跟人私奔了呢?后来慢慢又想通了,自己除了一身疙瘩肉,再没任何能耐。眼瞧着四邻发的发家,盖楼房的盖楼房,自己的破房子破日子几年没丁点改变。
    家没有后,村里人都以为金中华会像条野狗一样逃回城去。一阵子没留意,发现他在村里最荒野的火子坑坝上搭了个草棚,承包了火子坑,开始养鱼。风风雨雨十几年光阴,从村民视线中消失的落魄男人,成了一个土得掉渣,同时也富得流油的养鱼专业户。牛起来的金中华,没有在村里盖房,一如既往地住在草棚子里。却买了辆鲜红的"幸福"摩托,经常在田野的乡村小道上狂奔。
    那天,来了一群客人,轻车熟路直奔火子坑,老远就大呼小叫的。金中华正在草棚子里吃午饭。听外面闹哄哄的,出门一瞧,差点跌地上。当年跟自己一块下乡的六个知青,除了没林子军,齐刷刷站门口。
    大伙说,下岗了,没办法,投奔老大来了。
    金中华愣门口,眨巴着眼,半天没回过神来。多少个日日夜夜魂牵梦萦,想象着返城的兄弟姐妹活得比他好,没曾想,命运像变戏法一般,岁月轮回,又把这伙人送回了火子坑。
    夜里,大伙坐在塘坝上看星星,说往事。说到了没来的林子军,一片叹息。在返城参加工作的六人中,林子军进的单位最好,他却成了最早下岗的人。市场经济的第一阵台风,就吹垮了昔日香喷喷好单位供销社。林子军下岗以后,刚开始在自家门口摆了个书摊,卖点杂志租几本武侠书啥的。后来老婆也闹离婚,差点把林子军逼疯了。他先是死活不离,为此还闹过自杀,后来闹上法庭,最终还是离了。尽管离的原因是啥性格不合感情不和,但明眼人一瞧就明白,又漂亮单位又好的妻子,从骨子里嫌弃他了。离婚后,林子军就失踪了,据说跑广东打工去了。近两年,他又冒了出来,成天袖着手在街上晃来晃去,直着眼,谁也不搭理,看上去,神经好像有点不正常了。这两年靠啥过日子,只有老天知道。
    金中华沉默了,坐坝上抽了半宿烟。不同的人生,相似的遭遇,让他难以入眠。他想起了那年冬,林子军这个肺病壳子站塘底切泥,他返城时得意而幸福的样子……也想起了自己的妻子,想起了伸手想抓住自己的女儿……也想起了暴发户那辆鲜红的"幸福"摩托……
    第二天,他找到村里,跟村主任协商,另外承包了两口没人要的池塘,将五个患难之交全留下了。开工那天,他说:"开工前,我托你们办点事,进城去把林子军给我找来。"
    大伙说:"你不恨他啦?这种人,理他做啥。"
    金中华说:"我恨。转念一想啊,爱呀恨的有啥意思。人生遭际,都一把年纪的人了,啥叫得意啥叫失意?啥叫成功啥叫失败?谁能告诉我?"
    几天后,大伙把林子军找来了。
    乍一见面,金中华回忆了半天,也认不出眼前的人。当年清秀斯文风度翩翩的林子军不见了,眼前的小老头,弯腰驼背,战战兢兢的,一头零乱的白发,两眼空洞如酒盅。五十出头的人啊,咋就成这样了呢?
    "兄弟,是你不?"金中华疑视着林子军,喃喃道。
    林子军瞧着金中华,也恍惚如梦。
    "金中华,对,你还是老样子。几十年了,你一点没变……身板还这么硬。"说着,痛心疾首地低下了头。"你吃苦了,兄弟。这多年,我良心不安呀不安!早知今日,何必当初……我跟你争啥啊争!一把年纪了,又回到原地了……"
    当年七个知青,时隔当年下乡近三十年后,再一次下乡创业,一时轰动四乡八里。
    七个老知青在一块同甘共苦奋斗几年后,其中五人再次返城。年纪大了,在火子坑度过最困顿的一段时间后,家里已儿孙满堂,要回城享受天伦之乐了。像当年一样,剩下金中华和林子军老知青,送走五人后,林子军哭得伤心欲绝。
    "我没处去啊,老天不公,我无儿无女,城里也没啥亲人……"
    金中华嚷道:"哭个球。你不是还有我啊,咱哥俩在乡下一样快活。"
    从此,热热闹闹的火子坑,就剩两个孤老头儿。两人进进出出喂鱼,闲了,一块到镇上逛逛街,找家酒楼喝点,亲如兄弟。
    两年后,林子军病死在火子坑坝上的草棚里。临死前,抓着金中华的手说:"兄弟,我注定走不出火子坑。我死后,就把我埋在坑旁边的山上……你孤单时,我跟你做个伴儿。"
    老人的故事说到这儿,天色已晚。老人在火子坑捉一条鱼,给大家做鱼汤吃,后生们马上一片"哇噻!"
    做好鱼汤,摆在坝上。老人告诉后生们说:"这多年来,我只养一种鱼,就是爱钻泥的鲤鱼。这种鱼无论遇上多么恶劣的天气,只要钻进泥里,就饿不死困不死……这,肉嫩,鱼血最养人。"
    当后生们兴高采烈品赏鱼汤的时候,老人独自坐在旁边,瞧着一群生龙活虎的后生,眼前顿时出现幻觉,一个美丽的姑娘,怀里揣着一饭筒鲤鱼汤,从遥远的年代,深情款款地向自己走来……一群面黄肌瘦的知青,聚在知青屋快活地偷吃一条从泥里蹦出来的鱼。
    艰难岁月从没流过泪的老人,忽然老泪纵横……

Tags: 眼泪 孤坟 冤家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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